馨香扑鼻，伴着酒气醇厚，撩拨的韩湘心肺翻滚，欲罢不能。
幸有心底深处不时浮现的那抹白衣，将他自迷蒙失神之中拉回现实，才不至丢丑人前，做那唐突轻薄之徒。
美酒甚醇，入吼不烈，却绵曲悠长。
一坛酒尽，晏逸面带微红，长叹道："醉梦天下，金戈铁马。黄沙埋骨，何处是家？"
身侧青衫女子眼角微跳，饶有兴致的转头看向韩湘，示意其承接下言。
韩湘心神一紧，继而明悟其意。加之酒入肝肠，书生意气再度临身，当下开口道："南柯江湖，刀意尽洒。剑下亡魂，流水落花。"
青衫女子听闻此言似觉不满，但那晏逸却已大笑出声，抚掌道："韩兄竟还说自己非是江湖中人，如此言语，非是览尽武林事态者而不可言。"
韩湘闻言一楞，同时心里也惊于自己竟会说出如此言语。他本是老实本分的书生，揣着功名之梦踏足长安，未曾想颠沛两月，竟然已让自己心境变化如斯。
他不无感叹，却并无惋惜。试想男儿，那个不曾心怀仗剑天涯，惩善除恶之念？唯有年岁愈大，心态愈发平稳安详，不愿争斗，而选择隐居山野。
韩湘亦是如此，只是这惊险的心思已早被他以书生意气深埋心底。不料今日酒后胡言，竟将埋藏了十数年的心思道与人前。当下眉目皆颤，却不免摇头一笑。
韩湘道："公子何必笑我，万般事态，非是以我之力所能左右。只得若风中绿柳，在天地之威下黯然摇摆。"
晏逸大点其头，那青衫女子却已出声道："风中绿柳虽飘摇不定，但任凭天威不可挡，也难阻其根茎深埋地下。"
晏逸闻言赞道："然也！"
韩湘亦是点头，接口道："我辈修士，纳天地之灵入己身，炼天地之威成己能。所求所欲，不过是那虚无缥缈之长生。但任凭劫难若何，亦是阻挡不住人类修行之心。"
晏逸再度点头，不由抬头看天。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，竟带着些许蔑视与不满。
韩湘自看得见这不满神色，他虽不知为何，却无欲询问缘由。
忽然神思一动，他竟想起了梦境之中，那骆歧遥看天地之眼光。亦想起前日宁无锋抬头视天之不满。
韩湘不明白那种心境，但他却知，天威虽难逆，若遇非逆不可之事，他自不做迟疑。
如是想着，那青衫女子已开口道："相较于妖兽之流，你人类岂非是得天独厚的太多？但即如此，依旧难成仙境，此非是天道不公，实是你人类之怠。"
她的言语之中带着一丝羡慕与妒忌，仿佛自身已非是人身，乃是妖兽幻化而出。
韩湘闻言摇头一笑，道："姑娘与我岂非都是人类？人类之懈怠岂非你我之懈怠？"
青衫女子亦摇头一笑，晏逸却已开口问韩湘道："你当我兄妹二人做人类？"
韩湘愕然一怔，继而眉头微凝，缓慢点头。
他此际内力非同常人，已然站在绝强者之列。况且他乃帝俊之传人，深谙天妖圣禽功，又久与妖兽打交道，怎的看不出妖兽之气？
而眼前二人莫说外在身躯，便是那仰头喝酒，低头说话，或笑或叹，或摇头或皱眉之种种气质动作，又哪里是妖兽能有之神态？再则那晏逸周身不时有精芒闪过，显是内力修为极为高深。既能修行世人之内力功法，自不会是妖兽之流。
韩湘再度开口道："妖兽虽有灵智，亦与我等人类之情感无异。但它们身上的妖气兽意却是人类所没有的，更没有那凶悍的狠戾与煞气。如此，较之人类却是少了几分灵性，沦为下品。"
青衫女子闻言冷哼一声，不待晏逸开口已冷声问韩湘道："你当真以为我兄妹就是人类？"
韩湘又是一怔，再度点头确定。
那青衫女子却已冷笑着，缓慢伸出已早没入袖口之中的右臂。
韩湘看着那一抹雪色春光，心头突突。正欲转身他看，但却忽然发现有明灭白光自女子手臂之上闪过。待得再度凝神细看，那原本白皙带殷的手臂，此际已遍布白毛。
毛长数寸，在微弱的山风之中，伴着酒香与女子之馨香飘摇。而那双柔弱无骨，青葱般的柔荑，已然化作一只较之人掌更大数分的爪足。
爪尖深寒，泛着幽深的冷芒。韩湘的心神亦随之而缓慢冰冷，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转眼美人化妖魅，继而春光成凶煞。
他再抬头看向女子的面容，但见风拂发髻，依旧美若谪仙。
他内心的颤抖渐渐停止，忽而化作无奈笑意，道："我只以为自己已然了解妖兽之态，却不曾想，这天下竟还有无存兽意之妖。"
青衫女子双眼微眯，转而白光再闪，手臂已再化软玉。目光灼灼的盯着韩湘，问道："你不怕？"
韩湘摇头道："怕从何来？"
青衫女子眉目一跳，再问："你不斩妖除魔？"
韩湘已大笑出声，转眼反视女子，笑道："我师尊乃是天妖，我为妖道少主，岂不正与你一般，亦是妖？"
青衫女子听着这话，仿佛眼前之人已不再是当年初见之人。但是哪里不同，她说不出来，更不想细究。
她静静的看着，韩湘亦静静的回视。
四目相对，风过有声。
终于晏逸颇感无奈的话语传来："好了，我输了。便不再打扰你二人，这便走了。"
说罢身影闪烁晃动，已然瞬移远去，再不见了踪影。唯留下满地的酒坛与坐上对视的二人。
韩湘听闻那话语颇感疑惑，眼神一闪，便离开了女子的视线，问道："他怎的输了？"
青衫女子似极为得意，嘴角带着笑意，狡黠道："我与他打赌，你不怕妖兽，更不会斩妖除魔。"
韩湘眉目陡凝，沉声道："你们知晓我会经过此处？那歌声亦是故意唱与我听？"
青衫女子点头笑道："若不然，又如何在这千年之后再度看见你之面容？"
韩湘眉头再凝，问道："千年之后？"
青衫女子点头道："正是！"
韩湘终于明悟，继而开颜释然道："我不是他，我是韩湘，他是骆歧。"
青衫女子似听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一般，笑的放浪形骸，笑的花枝招展。玉体摇曳，春光频生。
韩湘无奈转过身去，待得那女子的话语再度传来，方才回身聆听。
"你可知韩湘此名何来？"
韩湘一怔，疑惑道："何来？"
女子轻笑不答，只捂住嘴角，带着弯曲的笑眼紧盯着他。继而似发现了横在他身边的龙雀，眼中狡黠一闪，俏皮道："你若将这大夏龙雀赠送与我，我便说与你听。"
韩湘无奈摇头，反手拿起龙雀，轻抚刀身，道："不可，此物乃友人之物，送你不得。待得几年，还要再还与他的。"
"骆轩之龙雀，正是你赠送与他。现下他已还与你，你还给他作甚？"
女子不无埋怨，神色变换已然自俏皮之人化作邻家少女。
韩湘更觉迷惑，忽然似想起什么，神色陡然一凛，沉声道："你与晏逸是同胞兄妹？"
女子点头。
韩湘再问："他是人皇之子？"
女子再度点头，更带着打量的眼光上下反复。
"那他岂非也是妖..."
后话不敢再言，只待女子解答。
女子却似拿捏了韩湘的把柄，亦学着其语气，沉声道："交出龙雀，便告诉你这个秘密。"
韩湘双眼微眯，心念闪动，似觉浑身冰冷，冷声道："你二人以妖魂夺舍了人皇之公子，公主。代替了他兄妹二人，享受这人间之富贵？"
青衫女子闻言面容霎时沉下，声音忽转冰冷，似方才看错了人儿一般，厉声哼道："转世十数载，竟还没磨掉你这瞧不起人的性子？"
韩湘的身躯已缓慢站起，龙雀横在身前，又听女子接着道："我晏颖虽是狐身，却何曾与家兄行过那种夺舍占躯之事？你骆歧虽是名门之后，天之骄子，但凭了功力未必是我兄妹之对手。只依仗着乃父之盛名，作威作福罢了。现下神识未成，我兄妹前来看你，你竟说出此等构陷之言，真是气煞我也！"
说罢，右掌一挥，便携带着强横的内力破空向韩湘打来。
那一只素手毫无华光闪烁，仿佛天地忽起涟漪缭绕其上，更似清水泼洒沾染一般。
韩湘忽觉劲风扑来，正欲闪躲，却已然来之不及。当下心沉丹田，催动了内力于右手，匆忙抬掌阻挡那激射而来之内力。
双掌相交，韩湘只觉如有万钧重锤击打在手臂之上。忽有"噼啪"声响，竟已将右臂骨骼自血肉之中震断。
一股闷血夺口喷出，韩湘踉跄后退，直到将那凉亭之红柱撞的颤抖开裂，方才停住身形。
灰尘簌簌落下，沾染了他的粗布衣衫，更沾染到他嘴角的血液之上。
他凝重的看着身前犹自未动一分的晏颖，心神之惊骇已如巨涛翻滚。
"这女妖怎的这般强悍？怕较之大长都更甚数分。"
右臂断裂，丹田之中的内力匆忙涌至右臂经络之中，修复骨骼皮肉。
丹田之内力流逝迅速，带动了金丹的转动似也缓慢增加。其上裂缝内蛰伏沉睡的巨龙大长亦在这内力的慌乱之中苏醒，随即感应到韩湘身躯的变化与伤势，愤而一声怒吼。
龙吟自韩湘丹田之中传出，震动了天地颤抖，荒野摇曳。其内飞鸟走兽，游鱼甲虫慌不跌的各自远去，带着恐惧与瑟瑟发抖的身躯，仿若潮水一般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