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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迷失路口1/2杀人事件(13)

刘川光醒来时,发现已经天亮了。不知何时,自己已经从地板上被挪到了自己的床上。一张厚厚的大被子盖在身上,感觉好暖和。

父亲上班去了,母亲似乎也出门了,家里静悄悄的。刘川光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餐厅,发现桌上放着比平常丰盛两倍的早餐。昨天饿了一整天的刘川光立刻扑上去厮杀起来。一阵狼吞虎咽、风卷残云过后,刘川光打着饱嗝,躺在沙发上,身体和脑子像加满油的赛车引擎一般再次呼啸转动起来。

刘川光觉得自己快要触摸到事件的核心了,但有几个谜团仍然像坚固的堡垒一般将他阻挡在外。思前想后,他决定还是去找艾翡讨论一下心中的几点疑问。

这次艾翡很快就应门了。

“阿飞,你昨晚去哪了?我来找你,但你不在家。”

“我去游泳。”

“游泳?你的身体……可以游泳吗?”刘川光总觉得最近的生活中,意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
“我妈妈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认识了一位心脏外科教授。他听说了我的病情后,说游泳对我是一项很有益的全身性锻炼项目,建议我在保持身体感到舒适和放松的前提下,不必讲究速度、姿势或时间,进行慢泳。长期坚持进行的话,不仅对增强心肺功能大有裨益,也有助于身体成长发育。

“所以从今年春天开始,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小区游泳池游泳。晚上几乎没什么人,我可以不受影响一个人慢慢游。刚开始还需要教练陪同,现在我一个人游也可以。一开始游十分钟就是身体极限,现在最长可以连续游半小时。

“我发觉人在水中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。如果你奋力击水,受到的阻力非常大,很快就会筋疲力尽;但如果全身放松,顺着水的流动而行,水的浮力反而会让身体负荷大大减轻。呵呵,所以说是游泳,其实就是一个人漂浮在水面上,随波逐流。

“哦……”刘川光不知道作何反应。艾翡平时说话的语气总是轻描淡写,不管谈论什么话题都缺乏兴致,今天却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,而且还明显流露出异乎寻常的兴奋情绪,只听得刘川光目瞪口呆。

“光你会读大学吧?你想学什么?”艾翡毫无预兆地又突然跳到了另一个话题。

“大学?……我还没想过……”

“我决定学天文学。”

“天文?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你爸爸看星星吗?”

“以前是。但我每天游泳的时候,一直看着天上的星星,慢慢地,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星光吸进去一样。我想知道,星空究竟有怎样的魅力,可以让我爸爸一生沉迷其中。”

“……”刘川光无语以对。

刘川光总以为艾翡天真单纯,却没想到他其实早已开始考虑着那么长远的未来了。自己的理想是什么?自己想要的是什么?刘川光从来不曾思考过这么遥远和深奥的事情。

“昨天找我什么事?”艾翡的问题将刘川光从理想拉回现实中,“还是为了事件吧?”

“啊,没错!我昨天有了很大的收获。”刘川光总算反应过来,于是将昨天自己的经历和想法逐一详细地告诉艾翡。

艾翡也回复了平常冷静的状态,静静地听着,中途默不出声,直到刘川光全部说完了以后才说:“你已经有确定的人选吧?”

刘川光略带犹豫地说:“大概吧……但还有几个未解的谜团。”他拿来一张纸,罗列出一长串问题。“我相信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一系列路标,将指引我们抵达事实真相。”

--疑问1、龙易明是何时被杀害的?

--疑问2、为什么选择在篮球馆杀害龙易明?

--疑问3、为什么把龙易明的尸体放在装球车里?

--疑问4、篮球馆前的遗留物品中少了什么东西?

--疑问5、杀害龙易明的动机是什么?

--疑问6、谁是凶手?

刘川光用笔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不转睛的看着这6条问题,苦苦思索着。

“其实我在意的还有一个问题。”艾翡的话打断了刘川光的思考。刘川光用目光示意艾翡说下去。

“我听你们刚才复述你们住进西京大学第一天晚上的对话。龙易明曾经说蓝色屋顶的是游泳馆是吗?”

“对呀。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我记得西大蓝色屋顶的体育场馆应该是羽毛球馆才对,游泳馆就在篮球馆斜对面,是露天的泳池。”

“那又怎么了?他本来就是瞎猜而已。”

“游泳池是露天的,在白天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是非常容易辨认的,即使看照片也是如此。龙易明虽然蠢,但并不瞎。为什么他认不出泳池,却缘木求鱼去猜蓝色屋顶是不是游泳馆?”

“呃……你不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啦。他的想法我们怎么知道?”刘川光虽然无法解释这个矛盾,但也不太认同艾翡舍本逐末的思考逻辑。

“他还说,秋天想再来西大,在枫叶环抱之中打篮球是吗?”艾翡却丝毫不理会刘川光的反对,继续他的细节分析。

“是啊,又怎么了?”刘川光开始有点不耐烦了。

“因为西大校园里并没有枫树。”

“什么?你确定吗?”

“西大天文学系的专业实力是国际知名的,还可以免费使用栖星岭天文台的设备,所以我早就决定报考西大,也了解过西大的情况。有百年历史的西大校园里有很多古树名木,但种在中心校区和老校舍周边的主要是银杏树,扩建的新校区则以松柏和白杨树等常青树种为主,根本没有枫树或者其他红叶树种。”

“事实上,有火炉之称的西京市气候炎热,常有秋老虎肆虐,霜期来得较晚。即使有枫树,也从来没有在10月初就变红的记录。”

艾翡记性奇佳,可谓过目不忘,他的脑子仿佛一台生物电脑,随时就可以将看过的资料全数读取出来,也难怪学校里靠死记硬背的考试对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。

“这……”一而再出现奇怪的矛盾,迫使刘川光不得不正视了。

“照片拍摄时间是国庆节……难道龙易明把金黄色的银杏叶看错了?这颜色也差太远了。不对不对,你说的没错,我想起来我们去篮球馆路上看到的都是松柏,根本没有银杏树,连看错颜色的可能性都不存在。”

“他是不是色盲或者有其他的眼疾?”艾翡问。

“从来没在队里听说过啊。既然那晚他能说出红色是篮球馆,蓝色是游泳馆之类的话,表示他该能够分辨颜色才对。可是这样就说不通了,这怎么可能啊!”

艾翡拿起笔,在刘川光刚才写的问题列表前加了一行:

--疑问0、龙易明为什么看见了不存在的枫树?

“什么叫看见不存在的枫树啊?跟怪谈似的,弄得我毛骨悚然了。”刘川光最怕神怪和超自然这一类的东西了。

“是啊,这是传说中的西京大学七不思议之一。凡是看见不存在的枫树的人,就得--死!”艾翡知道刘川光的软肋,故意装模作样地吓唬他。

“滚!滚!死人阿飞!给……给我正经点!”刘川光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了。

“我很正经。我有预感,这是开启真相大门的第一把钥匙。”艾翡感觉差不多戏弄够了,便收起笑容,正色说。

“看不见的枫树……什么意思啊?难道龙易明真的隐瞒了自己是色盲?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?”刘川光百思不得其解,半刻也按静不下来,一会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一会儿拼命抓着脑袋,好像这样就可以多一些灵感似的。

和他恰好成对比的是艾翡。他背靠着沙发,低头凝视着地板,像一尊雕像一般纹丝不动,只有右手指习惯性地在下巴上来回摩挲,像咒语似的反复念着:“泳池……蓝色……枫树……红色……松树……绿色……蓝色……红色……绿色……”

“阿飞,你说会不会……阿飞?”

艾翡对刘川光的叫喊毫无反应,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低,几乎听不见,好像睡着了。

“喂,你这家伙!不是真的睡着了吧!”

就在刘川光濒临崩溃,准备放弃的时候,艾翡猛地身子一震,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他对身旁刘川光的诧异目光熟视无睹,上半身纹丝不动地保持着低头摸下巴的姿势,嘴里继续喃喃自语,像幽灵一般向屋内一个房间走了进去。

刘川光了解艾翡处于深度思考状态的时候会完全无视周围的人事,但也没见过他像游魂似的这种模样,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跟上去,会否干扰他的思路。

就在刘川光不知所措的时候,艾翡回来了,手里还拿着两张照片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。

刘川光想把照片拿起来,却发现双手剧烈颤抖着,连一张照片也拿不住。全靠艾翡超人的记忆力和联想力,在毫无防备之下,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就如此直截了当地放在自己的眼前,任凭自己处置。

可是到了这个地步,自己却对突如其来、只有一步之遥的事实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恐惧。刘川光此刻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如此胆怯的懦夫。

刘川光用力握紧拳头,抬头注视着艾翡,艾翡也正望着他。

“阿飞,你相信我吗?”

这样一个问题,看似简单实则异常严肃。艾翡侧着头,想了片刻,回答:“信。”

简单的一个字,对此刻的刘川光来说却无比沉重。

他咽了一下口水,接着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。相信是无条件,无理由的。如果需要原因和证据的话,那就不叫相信,叫证明。”艾翡似乎有天生的特殊能力,再离奇荒谬的道理经他一说,好像就变得令人不得不信服了。

“那么……假如……我背叛了你呢?”

艾翡这次的回答很快:“有两种可能。一是对你而言,有比朋友更重要的东西必须要守护,所以你不得不背弃朋友,那么我可以原谅。二是我之前对你的认识是错误的,证明我并不够了解你,那么是我自己的过失。”

艾翡的答案让刘川光更加无言以对。艾翡过于单纯、直接、近乎赤裸裸的想法,让刘川光感动,但更让他感到羞愧和怯懦。

“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
刘川光像逃避瘟疫一样,近乎仓皇地逃出了艾翡的家。

自从昨天从艾翡家逃回来后,刘川光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,一整天都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寸步不出。

从8月5日开始至今,每一个人,每一句话,每一件事,都在他脑海中回想了无数遍。

“你要成为西中队的支柱……”姚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“我可以吗?”刘川光喃喃地问,但没有人回答。

艾翡也好,姚亮也好,篮球队的其他队友也好,大家都是如此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自己,刘川光却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、有资格承担朋友如此郑重的信任,自己是否扛得起这份沉甸甸的重量,自己只是一个连直面真相都不敢的胆小鬼罢了。

“你要成为西中队的支柱……”

“相信是无条件无理由的……”
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
刘川光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资格承担得起朋友如此郑重的信任,但他确信自己没有资格在这样的朋友面前吝惜自己。无论最终真相如何,无论自己的推理正确与否,自己都有义务倾尽全部能力来解决这次的事件,为遇害和在生的所有朋友寻求一个公道。

刘川光不再犹豫,再次敲响了艾翡家的大门。

“等你一整天了。”迎接他的依然是艾翡不变的微笑和懒懒的腔调。

“都怪你,昨天一本正经地说些肉麻当有趣的话,冷死我了,害我一晚没睡好觉。”

“因为你一本正经地问我。”

“唉,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天才还是白痴。”

“我想都是吧。你不是说人有两面么。”

“我想……”

“这两张照片是我爸的。记得用完还回来。”

不等刘川光说出口,艾翡便将昨天那两张照片放到了刘川光手上。

刘川光双手捧着两张承载着真相的照片,感觉犹如千斤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