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湘心头一酸，轻声道："是我。"
简简单单两句对话，各自心意毕显无遗，再不用过多笔墨去修饰，亦不用任何言语来表露。
韩湘缓步近前，目光之中的柔和与温暖似驱散了自门外吹进的凉风。
那老嬷亦随着素行云站起，更看到眼前走近的韩湘，愕然大惊，忙喝道："你是何人？"
素行云不言，韩湘却带着微笑道："来接她的人。"
眼光脉脉，直视她苍白的面颊，不曾离开过一分。
老嬷心中大骇，已然猜出韩湘的身份。正欲大吼，却忽觉一股暖流袭来，眉头一舒，竟再也睁不开双眼，昏沉睡去。
素易行低身搀扶住老嬷，柔声道："不要伤害她。"
她知韩湘心性仁善，只是以内力引了老嬷心底的困意，并未对她老迈的身躯有一丝伤害。
只这老嬷曾是其母之婢女，心性虽多刚烈，却真实对她若亲生一般。在年幼丧母的素行云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，亦不可取代的记忆，那记忆是她百忙而难见一面的父亲所比拟不了的。
韩湘点头道："未曾伤害。"
声音柔和，话语轻缓，似一夜的风雨与寒意都尽数消散；伴着屋内摇曳的灯光，看着眼前谪仙的一动一颦，他的心在缓慢融化。
素行云缓慢将老嬷搀扶到木床之上，被褥翻动，替她遮挡了屋内的凉风。
那红衣似血，忽耀得韩湘心神一颤，声音也带有颤抖，问道："你当真要嫁入梵门？"
素行云放下手中的红被，转身直视韩湘，凄然一笑，摇头道："你若不来，我明日便死。"
说着缓慢低下头颅，声音中带着决然与悲伤，接着道："我不想自己的血洒在墨阳山上。"
韩湘闻言一惊，心中柔意更胜，缓慢走近她的身边，伸出双手将那一抹红衫拥在怀中。
素行云颤抖着双手反抱韩湘，泪水更甚，抽泣渐起。
韩湘轻声道："随我走吧？"
话语虽是询问，但其下之坚定意志却不容素行云迟疑。
她茫然开口问道："去哪里？"
韩湘深吸一口鼻息之间的馨香，道："天涯海角，尽可去得。"
黑衣带水，浸透了红绸。但其间却无寒意，只有温暖的气息流淌循环，仿佛置身在暖床之上。
素行云颤抖着身躯，缓慢点头。正欲开口，却陡听一声怒喝自门外传来。
"天涯海角？怕是这墨阳山你便出不去。"
二人陡然心惊，转身看去正见素易行身着墨衣缓慢踏入屋内。
韩湘松开怀中的素行云，身躯微挪便将她挡在身后；只那一双手掌紧紧相握，任谁也分离不得。
素行云忽见父亲到来，身躯颤抖更甚，茫然且无助的看向身前的韩湘。入眼处只有那黑发带珠，缓慢顺着破碎的衣衫滴下。而手中的温暖却愈发强烈，安全之感自其上悄然传来。
韩湘漠然看着踏进门内的素易行，亦感受到掌中传来的震颤与无助，沉声道："我不想她在悲伤中度过一生。"
素易行似听到极大的笑话一般，扬天长笑，神色霸气不凡，厉声道："你给不了她幸福，亦陪伴不了她一生。"
话语之中杀机迸射，刺的韩湘双眼微眯，神色凝重。
先天功之奥妙非是常人可想，是以韩湘能隐匿气息悄然登上墨阳山，任凭满堂江湖高手也无一人发现。但方才内力出体震昏了老嬷，让先天功之气息充斥在墨阳山巅，是以被素易行发现了去。
此间种种韩湘不知，忽听耳边素行云低声道："父亲，我与他是..."
"住嘴！"
素易行厉喝止住素行云的话语，怒道："他之身份你非是不知，为何自甘堕落？"
素行云摇头哭道："他不是妖人，他很..."
"很善良仁慈吗？"素易行冷笑一声，再度打断她的话语，伸手遥指韩湘笑道："你可知帝俊是何人？你可知他又是何人？"
素行云点头，正欲出言，却听素易行摇头一叹，接着道："罢了，多说也是无意。"
说罢转头看向素行云，柔声道："云儿，你且闪开，待为父斩杀了这小妖，好还天地一片清净。"
素行云摇头不言，只有抽泣更甚，颤抖更甚。
韩湘亦冷笑摇头，沉声说道："你说我是妖，那我便是妖。你多说无意，我也懒得解释，且看你有什么本事能阻我脚步。"
说罢左手龙雀一翻，霎时寒意流散，煞气飘扬。同时右手一抖，便将素行云拉到怀中，反手抱起，使了灵踪便向门外掠去。
素易行眼见韩湘此般动作，心头怒火更甚，厉喝一声"妖子当杀！"衣袖翻卷，挥了一道墨色玄光便向韩湘砸去。
韩湘方才动身，便见墨光砸来；身随意动，灵踪只一闪，便带动了身躯与怀内的素行云向侧面避去。
后脊凉意透体，堪堪避过，韩湘心头一紧，暗道："这素易行的功力怎的增长如斯？似较之那箕蝠子更强了三分！"
心中想着，脚下灵踪却不停顿，再闪之下，便夺出木门，闪到屋外。
大雨依旧，飘蓬如幕。
韩湘怀抱素行云方才立定，便见豪光霎时亮起身侧，约莫有十五六人。那少林净忧方丈，武当无尘道长俱在其列；更有数人面生，但那豪光闪动，较之净忧二人丝毫不差。
韩湘冷哼一声，杀机顿起心胸，只把左手龙雀横扫，内力附着了煞气与杀机横冲而出。
一刀破空，华光摇曳中无尘、净忧等数人齐齐挥手。霎时内力翻飞，光芒耀眼，刀势未尽便消。
韩湘早知一刀无功，方才挥刀便闪动了身躯腾空而起。
夜色幽深，暴雨若巨石砸下，一声龙吟陡然响起，震慑霄汉。巨大的龙身震碎夜雨，游弋天半。
韩湘脚下灵踪晃动，便已立在大长龙首之上。云起雾现，向着西方急速飞去。
一切电光火石，众人犹自震惊于韩湘的刀意森然，忽见墨光闪烁，素易行已瞬移而出，正挡在龙首之前。
墨衣翻滚，内力浩瀚，震荡了雨点翻飞，不湿其身。
素易行大喝一声，双手使了内力猛然下按。
韩湘身形方动，便见自其双手之上冲出一片墨光，遇风而长，瞬间化作一个纵横百丈的黑光大手。
那黑光大手仿佛吞噬了夜色与雨幕，急速向龙首之上抓来。
不待韩湘授意，大长猛然再吼一声，霎时转身向东，龙尾摆动若翻天巨柱向那按下的大手扫去。
说来缓慢，实则瞬息万变。
"轰隆"之声响侧天地，墨光大手轰然破碎，化作漫天黑雨飘洒而下。龙尾去势不减，直向素易行立在天半的身躯抽打而去。
素行云依在韩湘的怀中自也看到了眼前的情景，当下心神俱骇，大叫道："不要..."
声随风消，身外却有道道豪光闪烁而来。那少林净忧方丈怒吼道："妖子受死！"一柄降魔禅杖携了一身赤金交错的袈裟，踏着云雾，震荡风雨，向龙首之上傲立的韩湘砸来。
随着禅杖，更有一尾银丝拂尘携着清光自身后拂来，拂尘被无尘道长拿捏在手中，周身内力鼓动，催动了灰白须发，宛若仙人。
韩湘眉目紧皱，知晓二人功力不凡，但看那光华与其内震动在神兵之上的内力便不弱素易行。
不待他惊疑众人为何功力纷纷大涨，那拂尘与禅杖已然近身而来。再不容迟疑，韩湘挥手便将龙雀舞出一片寒芒，宛若幕布包裹了他与素行云的身躯。
刀中八法尽数显现，毫无保留。
叮当数声连响，禅杖倒退，拂尘飘洒，清光消散，佛光点点。
韩湘左手巨震，只觉这天地仿佛压在了手腕之上，更有大力顺着手臂传入心胸，让他一口闷血徘徊嘴角，再也忍不住狂喷而出。
素行云瑟瑟发抖，她本是柔弱女子，虽已是九重天地之绝强者，却依旧难有男儿之血气。泪水再度顺着脸颊滑落，沾染了韩湘胸前的黑衫，伴着雨水更显寒意。
韩湘挡住净忧、无尘二人，龙尾业已抽到素易行的身上。只是那素易行较之箕蝠子更加谨慎，身躯晃动，使了个四两拨千斤的法门，便将那龙尾万钧之力尽数卸去。
墨衣猎猎，长发飘摇，天地涟漪忽显，再度瞬移追赶龙首而去。
韩湘强忍住心胸的震荡，定睛前看，正见素易行的身躯显现。而左右更分有净忧、无尘二人；身下华光晃动，众江湖豪客连带着墨阳剑客业已乘云而来。
前方猛虎，左右恶狼，身下亦有豺狗十数。韩湘哈哈一声大笑，豪情万丈，洒然挥刀震退探手抓来的素易行，同时身躯一震，大长已然被收回丹田之中。
素易行已知龙雀之威，忙闪身躲过刀芒；身躯晃动，再寻了韩湘与怀中红衣之间的缝隙，直向其小腹丹田拍去。实是必杀之招，妄图一举将他震杀当场。
韩湘怀抱素行云，反应慢了一分；灵踪闪烁，忙背过身躯，鼓动了内力尽付脊骨，以后背硬受了素易行一掌。
一掌可震碎山峰，亦可震碎韩湘百炼的骨骼血肉。
闷血再度狂喷，韩湘满脸狠戾，借着素易行一掌之力陡然前掠三丈，避开了抽打而来的禅杖与拂尘。
他身躯方出，龙吟再度响侧天地，大长已然再现脚下。只此际龙首向西，披着雨水与夜幕急速掠去。
素易行方才明悟韩湘缘何突然收了巨龙，原是那龙身巨大，在天半转身不及。是以收了巨龙，自己以灵踪转身，再释放龙魂，向西急驰。
鲜血顺着韩湘的嘴角滴落在素行云的发丝之间，复被暴雨冲刷流入她颤抖的嘴唇。
很咸，亦很苦！
即如此，却有一丝温暖流入喉头，让她颤抖的身躯舒缓了数分。
天边风动，素易行携众人追赶而来。更有怒喝响起身后，听得她心神茫然，不知对错。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