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本无对错，亦无正邪。
所谓对错正邪不过是基于个人的立场与看法，亦或利益与得失。
屠杀千万人为恶，那屠夫斩杀牛羊猪鸡是否为恶？其区别在与那被杀的千万人内有各自的亲人或朋友，站在他们的立场看待杀人者便是恶，但又谁会站在牛羊的立场看待屠夫？
或说正邪，修习正法便是正？修习邪法便是邪？
是为，言浩气者平生无错事？称恶人者始来无善心？唯有各自之贪欲左右本心，以此划定正邪殊途，对错善恶。
但此界限亦无公平，正如，有心为善，虽善不赏；无心为恶，虽恶不惩。
如此，正是素行云所面临的茫然。她若随了韩湘而去，那便是背离孝道，背离正道；但若不随其而去，却又背离了两人之间的情，亦背离了自己的本心与韩湘。
她不知如何抉择，听着耳边劲风猛烈，尝着唇下鲜血咸苦，只把一副颤抖的身躯缓慢平息，带着依偎与软弱埋伏在韩湘的胸膛之上。
大长飞掠迅速，不消两个摆尾便甩脱了众人。
夜雨更急，天地更暗。韩湘心神渐松，缓慢低头，看着怀中依偎的红衫，面上带着感动与愧疚。
感动其不外身份，不外正邪而致死追随；愧疚自己无强悍实力，若不然何苦奔波艰辛至此？
一切思绪化作一声长叹，消弭在天风暴雨之中。
身侧有内力鼓动，阻隔了雨水浸湿红衫，更生成的暖流缓慢传递到那柔弱的身躯之中。
忽有一点清光亮起身侧北方十丈处，韩湘放松的心神再紧，忙定眼去看。
正见雨夜之中，一个身着青色道袍，面容俊朗的道人手拿一剑，脚踏一剑急速掠来。
韩湘看那面容只觉熟悉万分，略一回想，陡然心惊，脱口道："元稹？"
正是青城派的元稹道人，彼时有噬帝鳄霍乱，亦有韩湘周身缭绕的黑气，两相夹击下他重伤逃遁，未曾想现下竟又前来。
既如此，怕是是敌非友，来者不善。
韩湘心惊之后便转释然，暗思此际身负绝世功法，内力非同小可，更有龙雀在手，大长在侧，那元稹来了又有何惧？
清光急速，竟隐隐超越了大长的速度，自北向西南斜里飞刺，不消一刻便近身到七八丈处。
韩湘傲立龙首，手中龙雀深寒，转身向那清光冷笑道："元稹道人，好久不见！"
那元稹两月之前重伤垂死，本已丹田破碎，内力消散。但天不亡他，更有大福缘加身，是以重修了神功，已登九重天地，六经之境。
更机缘巧合得上古九天神兵之'诛仙';、'戮仙';二剑，功力不凡，难逢敌手。他此际代表青城派贺喜前来墨阳，忽见韩湘与素易行、净忧、无尘等人争斗在天半；当下恨心大胜，怒火熊熊，便御了神兵前来追赶。
那诛、戮二剑端的神异，不说旁的，便是那御剑飞行之速度便是超然天地之外，仙人难追。此际冒雨追击巨龙腾空，犹自留有余力。
元稹看到韩湘满挂冷笑的面皮，怒火滔天燃气，催促了脚下清光猛地一震，霎时快若奔雷，直冲龙首而来。
清光带着元稹的怒喝穿透雨幕与夜色，落入韩湘的耳中，"正来杀你。"
言出自有法随，元稹转身掠到韩湘身侧，陡转身影，手中诛仙剑已斜刺而来。
韩湘眼见那剑锋寒芒爆射，较之龙雀不弱半分，不敢大意；忙使了刀中八法之'拨';字决，自下而上向元稹手中长剑撩去。
刀剑相交，金清二色内力爆裂开来，伴着叮当之声，韩湘的身躯连同怀抱之中的素行云自大长龙首之上被强行震出。
元稹冷笑一声，挥剑再斩，却陡然眼前一亮，大长已扭转头颅，张嘴喷出一道水桶般的雷电激射而来。
元稹眼见雷电威能赫赫，已然躲避不及，忙挥动了长剑舞出一片剑花挡住身躯。同时脚下戮仙剑急速后退，带动了他的青袍翻滚在雨夜之中，猎猎作响。
"轰隆"一声爆响，大长并未停顿，曲身接住滑向身侧的韩湘，怒吼一声继续西行。
韩湘受那元稹一剑，只觉力道奇大，其上更有浩瀚深厚之内力附着了一同压下，较之墨阳门主素易行的内力丝毫不弱。
鲜血再度自嘴角溢出，他来不及心惊，忙催促了大长急飞。
那元稹之功力当真高深，受了大长一道神雷竟只后退三丈。白芒消散，剑光依旧，携了他略微颤抖的身躯急速前追。
韩湘心知比拼内力定然不是其对手，而怀中有素行云，刀中八法亦不能尽数施展。他有心转身使用天妖印，但彼时经历在目，让他不敢轻易使出那毁天灭地的技法。
非是他有良善之心，实是他不确定那天妖印一式技法需要多少内力支撑。若再与前日一般耗空了自身之内力，即便一举震杀元稹，也必落入其后追来的素易行众人手中。
并且在那墨阳山巅他亦有心使用天妖印，但又想到那山巅除了众江湖正道以外，尚有不少墨阳门之仆人婢女。杀与自己为难的江湖人可行，但是杀那无辜之凡人却非是他韩湘所能为之。
心头波动，嘴角的鲜血再度流入素行云的唇下。她愕然抬头，苍白着脸面看到韩湘略带焦急的神色，满是愧疚之意，轻声道："对不起，我..."
韩湘蓦然摇头，阻住了她后续的话语，只把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大长的龙魂之中，催促了龙尾摇曳更甚，将元稹的清光甩在了身后千丈外。
大长巨尾甩动，便是吼叫都消失在了龙口之中，仿似已将全部气力尽数用在了赶路之上。正如此，才将速度与那元稹脚下之戮仙剑持平，保持了千丈前后，追赶不休。
天边云动，雨幕陡消。东方渐渐升起一丝白亮，照耀了被暴雨冲刷了一夜的大地。
韩湘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色，竟有一丝怅然浮现心头。
遥想两月之前，他本无拘无束。而今虽有了绝世功法，更有伊人如斯追随，他竟在本该温暖欣慰的心神中隐隐升起了一丝惆怅。
许是这温暖与欣慰得到的太过不易。
有柳随云的失踪无讯、有赤面宁无锋的多次生死艰险、更有幽冥深渊、十万大山、巫族村庄、巫天弃、巫烈、族老等等等等或悲伤，或无助，或挣扎，或倔强的面容浮现眼前，让他心头颤抖，神色凄然。
他呆坐在大长的头颅之上，内力阻隔了劲风自身旁吹过，怀中素行云亦带着同样的目光直视前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地清明，烈阳高升，素行云喃喃道："你后悔吗？"
韩湘闻言自沉思中惊醒，低头看着怀中凄美的面容，摇了摇头，继而问道："你呢？"
素行云未曾答话，只静静的看着他，良久方才幽幽道："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"
韩湘闻言心头一暖，温馨充斥着周身，嘴角带着轻笑，将她搂的更紧了。
天地寂寥，身下不时有村镇掠过，惊起村民抬头望天。
韩湘扭头再看身后，不禁眉头大皱。
那千丈之外不仅有元稹闪耀的清光，更有一只漆黑大鸟尾随而来；双翼展开不下三百丈，每一拍打便有无穷气流翻涌，催动了那巨大的身躯化作黑芒急速追赶而来，丝毫不落于元稹脚下的戮仙剑。
而那黑鸟后背，素易行与净忧、无尘三人傲立，伴着其后四位身着墨衣，背负长剑的墨阳剑客。
素行云似感受到了韩湘的震惊，忙自他怀中坐起，扭头看去，不由惊呼出口："墨鸾。"
韩湘闻言眉头更皱，问道："什么是墨鸾？"
素行云眼神不离那黑鸟，轻声道："上古有十大凶兽之列，亦有十大凶禽与五大祥瑞。而那墨鸾便是十大凶禽之首，乃凤鸟变异而成，凶猛强悍，威能不弱神龙。"
韩湘闻言冷汗长流，他本有大长为依靠，才能无惧素易行等人。现下有那墨鸾牵制了大长，若再交手，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心神抖动，便再催促了大长急速前进，万不能被那墨鸾追上。
韩湘再问："你父...他怎的会有墨鸾此等凶禽？"
素行云闻言神色一黯，摇头道："来日再与你说行吗？"
韩湘见她那黯然悲伤之神色，心中爱怜忽起，再没了羞怯拘泥，将她拥在怀中，紧紧抱住。
素行云感受着他起伏波动的胸膛，神色一阵变换，有羞怯，有惶恐，亦有惆怅与茫然。
二人无话，天风猎猎。神龙墨鸾，一前一后紧追不舍。
韩湘不知前路是何方，只拼命的催促大长前行。从日出飞到日暮，直将那一片艳阳追的失了气力，缓慢垂下。
山野渐稀，村庄更无。韩湘抬眼下望，在微弱的霞光中，隐约可见身下正是一片荒芜。
有沙尘飞扬，飘洒天半，伴着丝丝蒸腾而起的热浪，充斥了这方天地再难寻出一个生命。
他曾观中州经，知晓此时已然出了雍州境内，直入西方沙漠之中。而身后墨鸾依旧紧紧跟随，只是那元稹已收了脚下戮仙剑，背负身后，踏足墨鸾后脊，与素易行等人并排而立。（未完待续）